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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東:伶仃

來源:青年文學 作者:蔡東 更新時間:2019/3/6 0:00:00 瀏覽:603 評論:0  [更多...]

主編推薦語

《伶仃》里主人公的哀傷與痛楚并沒有直白的呈現,但帶過的一個個不眠之夜,足以讓我們感受她內心的坍塌。沒有人能簡單給出答案,即使給出答案,接納的過程也如刀尖上的行走。主人公執拗地尋找答案,最終達成與自己的和解,得到內心的豐盈。闊大與寧靜,也在此生成。寬宥和理解是給旁人的,更是給自己的。所幸,素樸的關愛,時常溫暖著平凡的瞬間。內心的成長,來自勇敢,被善良庇佑,最終在風暴中,素樸靜默,充滿力量。

——張菁


黃昏的時候,衛巧蓉走進一片水杉林。通往樹林深處的小路逐漸變細,青苔從樹下蔓延到路邊,她快步走過時,腳步帶起了風,縷縷青色的煙從地面上升起,蜿蜒而上,越來越淡,越來越清瘦。她停下來,等煙散盡了才俯低身子湊近看。這些日子陽光好,苔蘚干透了,粉末般松散地鋪展著,細看起來如一層毛毛碎碎的綠雪,她小心喘著氣,擔心用力呼出一口氣就會把它們吹揚起來。

剛出林子的一剎那,天空似乎亮了一下,像頭頂響過一聲短促清亮的口哨聲。接著,她走上一條布滿沙礫的小徑,小徑盡頭就是馬路了。街道,樓房,不遠處的海岸,浸沒在薄暮柔和的光線里,聲響也似乎被夜晚悄悄吸附了,四周顯得很寂靜,是傍晚時分特有的暖金色的寂靜。她身后,遙遙的地平線上的山丘只剩下含混的輪廓,挨著山體飄浮的云彩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白,她抬頭看時,一朵云正翻過山頭,翻到山的另一側,消失不見了。

劇院伸向天空的幾個尖角先露出來。很快,一個透明的多面體完整地出現在視線中。福海劇院到了。跟老家那座蠶繭形的劇院相比,她更喜歡福海劇院的外觀,就像不同形狀的巨大積木堆聚起來,一道道利落的幾何線條,陰天的時候看起來平淡無奇,一有光線就活了,晴朗的天氣里陽光穿過大塊玻璃拼成的斜坡,透視出一個個寬敞開闊的空間。晚上燈一亮,如海邊漂來一塊熠熠閃光的寶石,每一個翻光面都粼粼地映著海水的波紋,從遠處看過去,寶石像浮在水里,被晃蕩著的水波抬起來,又放下去。走到劇院門口時她看看表,離開演還有半個小時,她照例繞到劇院后面,這里有一條木頭棧道通往海灘。

海灘的西邊是碼頭。三個月前她在渡口買到船票,上了船,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。初春的海風從窗戶縫里擠進來,像一蓬細細的針扎向她臉上的皮膚,她從背包里取出圍巾,把頭和臉裹起來。一直等到渡船靠岸,圍巾也沒摘下,她蒙著臉,踏上這個初看起來有些荒寂的小島。那天,海上刮風,天上也在刮風,云彩紛亂,單薄的云身子后面拖曳著一個長尾巴,尾巴的末端已是絲絲縷縷的,像蘸著白顏料的毛筆在藍天上疾掃而過。

演出快開始了,她推開后門,找到座位坐下,頂上的燈光正好變暗,舞臺的帷幕向兩側徐徐拉開。過了一會兒,眼睛適應了廳里的黑暗,她伸著頭四處看,在前幾排中央的位置找到了徐季。接著觀察徐季身旁的人,左邊的男人跟徐季差不多年齡,右邊是個高中生模樣的女孩,他們沒有東瞧西望,都專心地看著舞臺。有經驗的觀眾已經準備好了,她也把頭轉回來,望向舞臺。

劇院不定期地上演話劇、音樂劇和演奏會。第一次來劇院的時候,她選擇的也是最后一排的座位,整場演出她都盯著徐季,徐季也像今天一樣脊背挺直,端坐在朱紅色的軟包座位上,即使只看見他的后背,她也不難想象出他的神情,一種沉入另一個世界的完全的平靜。而她不明白臺上的人在唱什么,為何流眼淚,怎么又擁抱在一起,從頭到尾她的脖子都擰向徐季座位的方向,眼睛在徐季和與徐季鄰座的人身上轉來轉去。一直到演員謝幕,徐季也沒跟鄰座的人有任何交流,他似乎還在靜靜地回味,演員轉身走向后臺了他才站起來鼓掌。大多數觀眾還待在座位附近,她低著頭推開后門,順著螺旋的樓梯往下走。來到門口時她看到柱子上張貼的海報,有出劇的名字叫《吉屋出租》,海報上印著幾位異國年輕人,相貌各異,表情都是生動和熱烈的,眼睛睜得很大,滿懷希望又帶點天真地直視著海報外的世界,她站在海報正對面,他們就眼神熱切地看著她,好像想對她說點什么。

此刻,她的視線離開徐季,轉向正前方。舞臺上空無一人,只有幽藍色的燈光在說話,幾秒鐘后,樂聲響起,泠泠的琴音,悠來蕩去,她恍惚看見幾稈枝葉稀疏的瘦竹,在空曠的庭院里搖動著,接著琴聲變稠,如雨點密密層層地落下來,地上的雨水似越積越多,光一掠而過時照出一汪空明。琴聲斷絕的地方,更多的樂器走了進來,音量逐漸攀高,水流加快,太陽光轟泄而下,翻折的星空豁然打開,向著無限的虛空延伸,她呼吸急促起來,大水沒過頭頂,人快要窒息了,樂聲終于沖至頂峰,漸次低回,末了只剩下幾個零落的音符,像余燼中一閃即滅的火星,最終樂聲全部隱去,突然降臨的靜謐中,一個綠色皮膚的女人出現在光束里。借著乍然一現的亮光,她忍不住把頭轉向徐季,光線勾畫出他清晰的側臉,臉上的表情跟她之前想象過的差不多。

全部演完總要兩個鐘頭吧,她坐不住也看不進去,一群小猴子在胸口亂竄,她胳膊交叉在胸前也壓不住它們。曾堅信不疑的事實,正變得越來越沒有底氣,虛弱得站立不穩。頭腦中設想過無數遍的畫面,即使每個細節都已被磨得發亮,也不會就此變成現實中真切的一幕。

再說,已經這樣了,她是對是錯又如何,不重要了。

舞臺上幾個人正圍在一起說話,你一言我一語,聲調很高,身披大氅的卷發女郎似乎說了一句幽默話,觀眾席上傳來笑聲,笑聲夾雜著小猴子們奔跑雜沓的腳步聲。耳邊所有的聲響,混合著她腦子里那個似乎永不停歇的聲音,讓她感覺身體隨時會從內部爆開,碎片四處飛濺。她搖搖頭,欠身離開座位。

巧蓉,下午出門嗎?我跟老吳想去你那里坐一會兒。吳太太站在樹蔭里,沖衛巧蓉喊道。

衛巧蓉剛從菜市場回來,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,袋子口露出白蘿卜的綠纓子,蘿卜下面隱隱能看出是一條魚和幾塊姜。好呀,她答應著,來吧,來吧。說著把口罩摘下來,連房東都能一眼認出自己,還自欺欺人地戴什么口罩。

你們逛,我去買包洗衣粉。她拐上一條小路,往小區西門方向走,那里有一家便民超市,一般的日用品都能買到。超市到了,她沒進去,徑直出了西門,又往前走了一里路,來到島上的養老院。

上午陽光不毒的時候,護工會把椅子搬到平房的門口,讓老人們出來曬太陽。她來這里是為了看看其中的一位老人,通常這老人坐在一排平房中間的位置,她跟別人不太一樣,一般的老人坐一會兒就困了,頭一點一點地打瞌睡,忽地醒來時一臉受了驚嚇的模樣,不打瞌睡的就不停地搓弄衣角,看起來難免有些愚蠢,而這位老人面前擺著小桌兒,桌上是一堆樂高積木的零件。

樂高老人太像她的母親了。

有一次路過,不經意間瞥見老人,她馬上被眼前這副面容鉗在原地,驚駭之后,喜悅和感激迅速占了上風。一樣的方臉形,相似的五官,甚至連五官被重力拉拽后的走向都是一致的,還有同樣的用黑色發卡犁過的銀發。那一刻她真希望樂高老人就是她母親,母親沒有離世,只是換了一個地方生活,她不是好好的嗎,還會玩樂高呢。

這會兒六月份了,有的老人頭上依然戴著毛線帽子,抄著手坐在陽光里。樂高老人穿白色的亞麻長袖上衣,黑褲子,看上去清爽干凈。前幾次,她只是遠遠地望著樂高老人,也看不懂她在拼裝什么,這次走近了看,老人手里擺弄的似乎是個摩托車。她彎下的身子在桌面投下陰影,老人抬起頭,把老花鏡往上推推,看了她一眼,她沖老人笑笑,老人也笑了,接著垂下頭去,用手指捻動著一個轉軸,說,你看,能動的,后面連著一個車輪子呢。她也試著撥弄一下轉軸,輪子轉起來,老人笑得更開心了。她問,在這兒過得挺好吧?老人不說話,拿起一個L形的小零件繼續往車子上裝。

臨走的時候,她看到護工推著一個老人過來,輪椅上的老人像是剛刮完胡子理完發,這讓他顯得年輕了一些。她走過去跟護工搭話,打聽樂高老人的情況。護工說,那位呀,也沒什么大毛病,就是兒女沒工夫伺候,送到了這里,隔幾個星期過來瞅瞅她。她問,老人家有什么特別愛吃的嗎?護工擺擺手,一口假牙,什么好吃的也吃不出滋味了。

回去的路上她在超市買了東西,回到家里,東西隨手往地下一丟,她習慣性地走進北屋,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往對面看。樓間距不大,窗戶又都是落地的,不用望遠鏡,肉眼看對面就看得清清楚楚。她的目光掃過陽臺、客廳、朝南的臥室,不見徐季的身影。也許他是出去了吧,她想。

下午聽到敲門聲,衛巧蓉知道是房東夫婦來了,心里也猜到他們為何而來。管他呢,反正她喜歡見到這兩個人,至于換房的事情能拖就拖吧。

一看老吳手里拿著一兜兒瓜子,她懸著的心就放了下來。老吳嘴里說著又來喝你的好茶了,一邊把瓜子倒進果盤里。吳太太也笑嘻嘻地靠著茶幾坐下,一條白玉珠穿成的鏈子繞了兩圈,勾在她纖長的中指上。

哪有什么好茶。衛巧蓉打開抽屜,往外拿杯子,手在冰裂紋的瓷杯上放一下又彈開來。她微微嘆口氣,為什么大老遠把這個瓷杯帶過來,上面的裂紋會讓她聯想起自己現在的生活。

她取出幾個玻璃杯,每個杯子里放一大把茉莉花茶。她說茶葉不講究不是謙虛,跟老吳夫婦比起來,她確實不懂喝茶,就是吃完飯嘴里覺得油膩時,泡杯茶解解膩而已。

老吳夫婦喜歡跟人交往,與鄰居、房客都混得很熟。這之前,衛巧蓉并不習慣外人有事沒事地造訪,奇怪的是自來到島上,也不覺得這種鄰里日常的交際對自己構成打擾了。她尋思著,可能身處與陸地隔絕的小島,人們很容易變得親近起來,說起來島嶼也不大,起一場濃霧,這小島就從世界上消失不見了。

老吳他倆待人親切,態度始終是自然的,這有別于她過去的經驗。微笑的同事,問長問短的親友,熱情的服務員;在某些時刻,她會在他們臉上捕捉到一閃而過的游離和厭倦,那種實際上對你不感興趣的疏遠,那種掩藏不住的對周圍人事的漠然。

而且有他倆坐在身邊講故事說閑話,她會暫時忘記此行的任務,腦海里喋喋不休的聲音也會逐漸減弱,直至聽不見了。

上次講到養殖戶的腿瘸了。她提醒老吳。

老吳呷了一口茶,說,對,瘸腿的養殖戶還惦記著他的海參苗,沒日沒夜地在池子邊守著,知道守著沒用還是守著。養殖場就他一個人,他寂寞了就跟海參說話,念念有詞:你們別化了別跑了,好好長,長得肥肥大大的,過些日子咱們就能見面了。這天晚上,海上刮來一陣陣涼風,溫度總算降下來了,養殖戶炒了幾只螃蟹,打開一瓶白酒,對著大海坐下來,喝了幾盅,越喝越煩。

他愛人呢,那個磨開面子去娘家借來錢的姑娘。

跑了。老吳說。

衛巧蓉捏著一粒瓜子正往齒間送,聽到這話她放下瓜子,說,不對,怎么就跑了,這倆人轟轟烈烈的,多不容易才聚在一塊兒,就這么散了?

散了。老吳一語帶過,似乎這沒什么好說的。他接著講,養殖戶跟海參說完悄悄話,又開始對著大海瞎想,精衛、哪吒、八仙這些人如今在哪兒呢,能出來一起喝杯酒就好了,哪怕鉆出來一只海妖,他也愿意敬他三杯。

吳太太端起茶杯遞給他,笑著說,你喝口茶吧。

衛巧蓉很不情愿地往下聽,心里還在想:那倆人為什么不能一直好下去呢?故事的主角是老吳年輕時候的一個朋友,她聽了幾個章回了,曲曲折折的,總不叫人如意,以為后面大致上就是養殖戶跟他老婆通過養海產掙來了好日子,誰知道海參被熱死一大半,老婆也走了。她耐著性子繼續聽,到這里好像就該分岔了,她也只能轉個身,跟上去。

養殖戶自己喝著悶酒,偶爾抬頭看看四周,咦,不遠處的礁石上好像坐著一個人,他揉揉眼,似乎是個女人抱著膝蓋坐在石頭上,天黑也看不清楚。又過了一會兒再看過去,周圍哪有什么人,海鳥都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,他吮著螃蟹腿,也許是剛才眼花了。

老吳忽然壓低聲音,說,他正想著,有只手拍拍他的肩膀,身后響起一個聲音,你這里有孟婆湯嗎?

衛巧蓉的心怦怦亂跳,臉色變得煞白。吳太太趕忙說,別怕別怕,聽他亂講呢。

怎么成了亂講,你說我講得對不對?衛巧蓉看見老吳邊辯解、邊向太太眨眨眼,夫妻倆臉上同時蕩漾開笑意,笑意從嘴角漫到顴骨,最后笑的,是眼睛和眉毛。

畢竟世上也有這樣的夫妻。衛巧蓉覺得寬慰。也許兩個人一直待在小島上,一輩子輕松平順地過來了,沒嘗過多少疾苦,暮年時又趕上除了外星球哪兒都能開發的好時候,幾套樓房在手,日子安閑舒心,也就更容易體會到一些細微柔軟的情感。

反正不是鬼啊魂啊,我猜是個女人吧。衛巧蓉說。

老吳點點頭,是個一時想不開的女人。人活一世,坎坷是難免的,過不去的,跳海了,更多的人還是過了,人總有辦法讓自己生活下去。

還是你們兩個好,一輩子沒發過愁,沒經過什么變故,這神仙般的逍遙日子。說完她起身去廚房,打算再燒一壺水,身后傳來珠子相撞的清脆聲音,吳太太跟進來。

老衛,還是那件事。你都這個年紀了,非要住四樓,有什么好的,每天爬上爬下累得呼哧呼哧的,二樓那套房子是小了點,你一個人住不也夠了。

一對學畫畫的學生情侶計劃暑假來島上住,說陸續還會來幾撥朋友,嫌一房一廳的那套太小,老吳夫婦試著跟她提過,說她要愿意的話就幫她搬下去,房租還便宜不少呢。

她跟往常一樣說考慮考慮,心里卻清楚自己是不會換房的。剛來的時候,她在島上的旅館住著,來來回回找了幾家中介,把小區的各種戶型差不多摸透了,最后終于找到這套位置絕佳的房子,從北面的居室望過去就能望見對面住著的徐季。

吳太太看了一眼北居室,說,你別嫌煩,我再嘮叨一句,海邊的房子潮濕,你最好把床挪回向陽的臥室里,讓太陽多烘烘床鋪,北面這間隨便放點雜物,住人哪行呀。

住慣了,在老家也是住北房。她怕這個話題再繼續下去,就問,還喝茶嗎?

老吳在外面說,且聽下回分解吧,你歇歇也該做晚飯了。

送走房東夫婦,她坐在窗戶前面,定睛看著對面的三樓。這兩年,只要閑下來,過往的一些畫面就像過電影一般在腦子里走。大風大雨,石子兒接連打在湖面上,漣漪一圈兒趕著一圈兒,她細數著一個個錯誤的選擇,重新回到一個個不愉快的場景里;她翻箱倒柜,她披頭散發,她會突然在窗玻璃上看到一張猙獰的臉,自己嚇了自己一大跳,扭頭轉向窗外,月光蒼白,月亮變老了。

她寧愿一動不動地看著對面,至少這個時候她還能感受到一絲平靜。看著看著,天色暗下來了,對面樓上的燈漸次亮了。其中一盞燈下面晃動著徐季的身影,他來回走動了幾次,然后坐在茶幾前,邊看電視邊擇菜。屋里再沒有其他人了。

水泥地很涼。衛巧蓉先是覺出涼來,接著眼睛看見灰色的地面,才發現自己撲倒在樓梯臺階上。周圍沒有人,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,時間變慢了,幾乎像銹住了一般不再往前流動。

她不敢貿然起來,等了一會兒,小心地動動手掌和胳膊,每根手指都能活動,胳膊也沒事,只是手腕子擦破一點兒皮,無大礙。她用手和膝蓋撐住地面,慢慢地掉轉身子,坐起來。知覺漸漸恢復了,也沒覺出來哪里不適,她慶幸腿沒有骨折。她試著把掉出來的鯧魚、小蔥攏過來,重新放回塑料袋里,另一個袋子她還攥在手里,里頭是買給樂高老人的獼猴桃和鮮牛奶。

坐在樓梯上定了定神,她看到腳下有水跡,本來應該是一攤,現在有被她踩過一滑的明顯痕跡。胡思亂想什么呢,怎么就沒看見這攤水呢,她抱怨著。

歇夠了,站起來準備繼續往上走,剛邁了一步,她“啊”的一聲,身子靠在樓梯扶手上,腳踝傳來一鉆一鉆的銳利的疼痛,額頭上立刻滲出一層細汗。她緊咬牙關,彎下腰,扯起左邊的褲腳,一個陌生腫脹的踝關節露了出來。

她抓住扶手,右腳先向上邁一個臺階,踩實了,再蜷起左腿,依靠右半邊身體猛一用力,把落在下面的一半身子也帶上來,就這樣慢動作般費力攀爬著。到家門口時,外面的太陽已經升高,一個早晨來過又走了。

躺進沙發,后背還沒放平,腳踝深處涌上來一波劇烈的撕裂感,像一根筋扯著,幾乎要扯斷了,疼痛從腳到頭,向上貫穿,她猛地一激靈,像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有一具身體。

愣了一會兒,她站起身來,小步小步地挪進廚房,接了半盆水放進冰箱冷凍室里。水凍成一坨冰后,她用毛巾裹住冰塊,貼著腳踝放好。陽臺的門開著,風吹進來,窗簾下擺一蕩一蕩的,桌上的塑料袋唰啦唰啦響。

慢慢的,融化的水透過毛巾疏松的孔洞往下淌,冰塊越來越小,伴著血管的收縮,痛感也似乎有所減輕。

集中全副精力應對腳傷,還沒到飯點,肚子就餓了。

頭幾頓還好,燉了鯧魚,拌米飯,分兩次吃完,冰箱里存的西紅柿、豆角也分別充當了一餐,第三天早晨,她打開冰箱,里面空蕩蕩的,仿若一個心虛的人在沖她訕笑。關上冰箱門,她從袋子里拿出給老人買的獼猴桃,捏了捏,已經變軟,這天就靠獼猴桃應付了過去。

天黑了,她躺在床上,透過拉開的窗簾看見一小片夜空,一彎細月嵌在天上,像一個精致的傷口。月光里,踝關節高高聳起,疼痛依然在,變得鈍了、悶了,沿著神經線隱隱傳導著,她能感受到它,也在學習著承認它,跟還沒離去的它一起待著。前幾天早市上,她不知道該給樂高老人買點什么吃,大魚大肉不好消化,堅果咬不動,甜點心也不行,逡巡了一會兒,買了點水果和牛奶。來到養老院,見一排老者沐浴在晨光里,沒有了樂高老人的蹤影。她掉了魂一般,好像老天爺第二次把她母親帶走了。她來回找了幾遍,又拉著一個護理員問,描述老人的樣子和老人的玩具,護理員是新來的,說不知道,我剛來兩天。

接著,她就崴了腳。

她坐起來,挪動到床沿兒上,往對面張望。三樓的燈亮著,徐季還沒有睡。這幾天她時不時往對面瞅一眼,有時看見他閃過的身影,心里就踏實些。窺視變得不一樣了。她扭傷了腳,困在屋里,一個人,寂靜地目送著日影從東走到西,聽見小鳥聚集起來歡叫又忽地散去,感覺到腳部的疼痛由洶涌巨浪化成一脈細流,偶爾看看對面,也是因為突然想到他在島上,這里還有一個熟人呢,離得這樣近呢。她一個人住,他也是一個人住。他的生活簡單、孤獨,看起來,他享受這一切。

她拿起手機,調出徐季的號碼,瞅了半天,手一劃,屏幕暗了下去。

早晨醒來,恍恍惚惚雙腳著地的一剎那,她幾乎忘了有只腳受了傷。干脆,她心一橫,左腳著地往前走了一小步,疼痛變弱了,若隱若現的,一跳,隔了很久,再一跳,像清晨發白的天空上星星即將淡去時的微弱閃光。她走到門口,想到還有四層樓梯等著她,就算走完樓梯,去超市的路也還長,心里就泄勁了。猶猶豫豫地打開門,往樓道里邁步,關門的時候,她看見門把手上掛著東西。

一個袋子,里面裝著掛面和雞蛋。

怕是誰放錯地方了?四下看看,不見人影,叫了一聲,沒有回應。她拿起袋子回到屋里,趕緊給自己下了一大碗面條。一直等到晚上又吃完一頓,她仍然猜不透食物的來歷。房東夫婦剛來過一次,短時間內不會上門,再說他們也不會留意到她因腳傷被困。徐季呢,他應該不知道她在島上。剛到島上的時候,她尾隨著他去早市去劇院去公園,一直都很小心,戴口罩撐洋傘,擋著遮著,并且總是保持一段距離,往對面樓上窺看的時候她也很警惕,他猛然抬頭時,她就趕緊縮起身子,蹲著走出北屋。

難道是樂高老人,明知道不太可能,她心里還是一熱。

徐冰倩是幾天后趕到的。電話里衛巧蓉說,已經快好了,快好了才隨便聊幾句的,沒事了。徐冰倩說,用藥了嗎,應該沒有,你自己挨著不去醫院,以后落下病根怎么辦。這么多天,你一個人沒吃沒喝的,光下面條怎么行。對了,外賣,先叫外賣對付幾頓。

她不會叫車,也不會叫外賣。

不管她怎么說,徐冰倩還是立馬買了票。女兒快來身邊了,她嘴上反復說不用跑一趟,心里不知道多高興。說起來,她們也有好些日子沒見了。

女兒坐上渡船,衛巧蓉就一直在門邊站著。終于聽到樓梯上有響動,她趕緊打開門,往下張望,徐冰倩也正抬著頭往上看。隨著女兒的腳步聲越來越近,她竟有幾分緊張,不知道為什么,鼻子還酸酸的,有點想流淚的感覺。女兒剛到門口時,她不敢仔細看女兒,每次隔一陣子又見面時,就覺得女兒身上少了或多了點什么,跟記憶中的樣子總有些許出入。

她有些客氣地把女兒讓進屋,女兒放下行李,她遞上茶杯說喝口水,兩個人這才互相看一眼,也互相適應了一下。

你剛扭傷時就該告訴我的,畢竟是出門在外,不比在老家。徐冰倩環顧著簡陋的房子,又提起這一茬。

她說,以后身子骨兒越來越糠,小病小災不斷,哪能每次都通知呢。她知道女兒也有一堆煩心事兒,各人生活在各人的苦里,誰也替不了誰。

生病、碰上意外,都該及時跟我說,我請個假就出來了。徐冰倩在屋子里轉悠,來到北面的居室,她停下來,先看看對面,又轉頭看著衛巧蓉,嘴動動,卻什么也沒說。她不是第一次來島上了,有一年臨近春節的時候,她來這里探望過父親。

過了一會兒,兩人坐在沙發上,先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閑話,徐冰倩才問,媽,你打算什么時候回家?

怎么還要勸我?衛巧蓉有些抵觸。

我說爸爸獨自在島上生活,你不信,臆想出來一些事情,到處跟別人說,有鼻子有眼的,我只好把地址告訴你,讓你自己來看看,也當出來散散心,之后這事也該過去了。媽,你信不信,這事終歸會過去的。

你說得簡單,幾十年夫妻說散就散了,任憑誰也想不通呀。一輩子過來了,兩個人加起來一百多歲,該相依為命了,他無情無義翻了臉,一句解釋都沒有,鐵了心要走。她還記得那番情景,本來沒放在心上,以為徐季不過是哪里不順氣,說幾句瘋話罷了,后來她才發現,這個看起來沒什么個性、無可無不可的人,堅決起來是如此可怕。她慌了神,想死命抓住點什么卻被一股陌生的力道拋出來,跌落在局外,眼睜睜看著一條熟悉又安全的路線突然斷了頭,死去了。她和徐季,曾是彼此在世上最親近的人。這么久了,再回憶起來,憤怒、屈辱、自憐自艾都淡下去了,但她的心還是會疼一下。

徐冰倩嘆口氣說,媽,一個人突然想過另一種生活,于是什么也不要了,什么也不管了,這樣的話每天跟你說一遍,有用嗎?他是另一個人,跟你想法不一樣的人,他發明不了一個完美的解釋來補你現在的殘缺,再說到了今天,你還需要一個解釋嗎?對于爸爸的做法,我既不贊同,也不理解,我只是接受了。

衛巧蓉身體抖了一下,像打了一個冷戰。她拉緊衣服,小聲說,我不是一個糟糕的妻子,我想不通,我來島上只是想知道為什么。

媽,現在知道了嗎?

她看著女兒,女兒也在看著她,她心頭一震。女兒看她的眼神,沒有厭倦和不耐煩,也不是那種睥睨低維生命體的輕蔑眼神,她從對方的注視中接收到很復雜的信息,鼓勵、期待、真心盼著她好,還有,她認得出,愛。

有幾分熟悉,她想了想,女兒還是小孩子時,她看女兒的眼神也是這樣的。

有點明白過來了,她回答道。她的明白里其實摻雜著說不出來的茫然,她不想讓女兒失望。回答完了,終究還是不服氣,馬上又加了一句,這事要落在別人頭上,別人說不定什么樣子呢,沒準還不如我呢。

女兒笑了,那當然,我媽挺棒的。

坐出租車去醫院的路上,她對女兒說,在島上遇見一個很像你外婆的人,我經常去看看她,最近這一次沒見到她,你說,她會不會去世了,老人家,說沒就沒了。

女兒會假意寬慰她吧,說老人可能是被接回家了云云。

她聽見女兒在耳邊說,媽,真羨慕你,好比你又多看了外婆幾眼,多少人都只能在心里想念親人啊。

她先是愕然,轉而欣喜,一轉念的工夫,出租車從窄道里拐出,下了一個坡,半月形的海灣出現在眼前。車窗外面,一排排紅房頂的度假別墅輕快地掠過。海面上,漁船上的人正在撒網,身體一旋,兩只手臂掄出去,把張開的網送向空中。這多像記憶深處的一幅舊畫。衛巧蓉忍不住喊女兒看一眼,女兒放下半截車窗玻璃,偏過頭去往外看。衛巧蓉偷偷瞅著女兒,跟小時候一樣,女兒的鼻梁和下巴還是那么秀氣,她的臉龐看上去是甜的,甜如成熟的果實,還有她皮膚上散發的光澤,衛巧蓉只在牛奶結成的奶皮上看到過那么溫和細膩的光。出租車從兩排樟樹間開過,到了更明亮的地方,她注意到女兒眼角的一小簇皺紋。

她并不為女兒臉上現出的老態感到憂慮和惋惜。她多么喜歡女兒現在的模樣。

明天上午的票對吧?衛巧蓉幫徐冰倩把碗筷收拾到廚房,徐冰倩一邊點頭一邊說,別動了,出去坐著。衛巧蓉給她系上圍裙,提議道,一會兒咱倆去沙灘上走走。別擔心,腳好多了,再說選最近的沙灘,幾步路而已。

這是一個很秀氣的海灘,地勢平緩,沙質松軟。兩人沿著海潮退下的一道水痕往前走,被陽光曬了一天的沙子現在還是暖熱的,走了一會兒,腳底像被小火苗遠遠地烤著一樣舒服。

到底女兒能不能看到呢,衛巧蓉并不確定。此前,她在這個海灘上遇見過一幕奇景,一幕不屬于人間的景象,說不出來的美,短暫而神奇,她悄悄地記在了心底。那會兒,她也像現在一樣在沙灘上閑逛,忽然,海水的邊緣出現一條閃著藍色熒光的帶子,隨著波浪一前一后地擺動,她走近幾步,看到海水里浮動著珠子形狀的團團藍光,不像燈光,也不像珠寶的光,那藍光分明是有生命的、正活著的光,很快,也說不清是水還是光,一波波漫上來,漫過她的腳。星星從天上掉下來了嗎?她恍若站立在流動的星河里,喉頭一哽,想叫又叫不出聲來,整個人呆住了。星河消失,她如夢醒,旁邊拍照的人告訴它,這是夜光藻聚集引發的現象。她回想剛才那一幕,更愿意相信是繁星掉落海水,嬉戲片刻又飛回天空。

可遇而不可求吧。她挽著女兒的手臂,往更開闊的地方走,背后有風吹拂,很輕柔的風,像踮著腳尖跟在她們身后。

再往前就是地質博物館了。她指著不遠處的建筑物。女兒停下來望著前方,說,這博物館外形很奇特,像上沖的海浪在半空中被定住了,是空間,但更像一個瞬間。她點點頭,第一次見到博物館的外形,她首先感受到的也是時間。在這個“瞬間”里,陳列著島嶼地層的主要構成,一億多年前的早白堊紀的火山巖,還有小島各個地質時期的動植物化石,層層疊疊地凝結著億萬年的漫長時光。

已經閉館了,等你再上島,我陪你進去看看。

回到家里,兩人都覺得有些困,早早躺在床上。樓下散步的人陸續回來了,人們的說笑聲夾雜著小狗的吠叫聲,衛巧蓉說,隔壁單元有人養了一只串串,博美和蝴蝶犬的混血狗,樣子特別漂亮。說著說著話,徐冰倩那邊先沒聲了,她睡熟了。

衛巧蓉聽到耳畔傳來緩慢深長的呼吸聲,有多少年沒聽過這樣的呼吸聲了?聽著聽著,眼角一熱,趕緊背過身擦了擦。眼淚不聽勸,繼續往外涌,無聲無息,順著臉頰流下來,滴在枕頭上,黑暗中靜悄悄洇濕一片。聽著女兒平穩的呼吸聲,她感到時間嘀嘀嗒嗒善意地流逝過去,萬物沉默地生長,山脈,海水覆蓋下的巖石圈,還有不遠處伸向海灘的鐵紅色岬角,那長滿地衣的寂靜而熱烈的火山風景。在一些艱難的時刻,她以為自己肯定要完了,結果她沒完。日子呀,慢慢就磨過去了,再過幾年女兒生了孩子,她要當個好幫手,幫女兒熬過最忙亂的兩三年。再往后,不知道多少年以后,總有這一天吧,她得病了,去世了,她的魂魄也會循著這酣暢的呼吸聲,在人世里找到女兒,不呼喚,不打擾,只遠遠地看看她,守著她。

她多享受和眷戀這普通的夜晚啊,平和的夜,熟睡的人,還有此刻不在眼前但她知道會站在那里的一棵樹,樓門口種著的一棵夾竹桃,月光下幾片深紅的花瓣正緩緩飄落。

窗玻璃上漸漸起了一層霧。

天快亮的時候,下起了小雨。衛巧蓉跟往常一樣醒來,睜開眼睛,先看見女兒側過來的頭,心里頓時滿是安慰和滿足,臉上的表情也一下子變得溫柔起來,連帶著心頭涌起了對整個人世的淡淡的溫情。她湊近了,端詳女兒熟睡的樣子,端詳了一會兒才起身,輕輕關嚴屋門,走進廚房,熬上雜糧粥,煮了兩根鮮玉米。

吃過早飯,她忙著給女兒檢查行李,鑰匙,證件,鑰匙,證件。女兒呢,忙著檢閱冰箱,里面滿滿當當的是蔬菜、魚蝦和水果,冷凍層里也塞滿水餃、豬肉包和帶魚段。臨走的時候,女兒還把幾瓶藥油分別放在茶幾、床頭柜和窗臺上,囑咐著,沒事多搽搽,在關節上不停劃拉,劃拉到發熱就是起效了。

她換下拖鞋,跟在女兒后面要一起去碼頭,女兒擺擺手,說,你的腳還要再養養,別跟我去碼頭了,有空了我就來看你,很快的。女兒向外走幾步,忽地又閃身進來,攬住她的脖子,說,媽,還記得嗎,我十幾歲的時候咱們一家去旅行,去南方的一個海島,那幾天玩得可真好。

女兒的本意是讓她開心,“一家”這個詞卻短暫地刺痛了她,疼痛來而復去,倏忽而逝,她清晰地感覺到疼痛的發生和消失。不過,快樂的旅行,她有點記不起來了,只能裝作想起來的樣子,用力點點頭,說,等你再來,我的腳也好了,我們一起在島上逛逛,很多好地方呢。

晚上,衛巧蓉把白色塑料瓶里的藥片倒進垃圾桶。自從徐季走后,嫻靜端莊的夜晚也一并失蹤了。她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,枕頭里的蕎麥皮兒沙沙響個不停,像深秋的雨在耳朵邊下著。夜深了,她一點困意也沒有,圓睜著雙眼,全身火燙地想象著跟徐季理論的場景,她整夜整夜處在戰斗狀態中,凌晨時才在一邊倒的勝利中疲憊睡去。再后來,母親去世了,她白天呆呆地流眼淚,夜里躺下就蒙住頭,想忘了已發生的一切。一樁樁一件件,卻爭相往外噴涌,她揭開被子,眼睛在黑暗中盯住天花板,感覺到有什么東西迅速流走了,萎縮,干涸,焦枯,她如一副空空的骨架,在月光的照耀下又冷又白,森森地閃著寒光。

她倒掉安眠藥,準備重新學習睡眠。

細軟的沙子里插著檸檬色的太陽傘,傘下面是躺椅,躺椅旁邊的野餐墊上擺滿面包、烤腸、冰汽水、椰子、西瓜,幾塊浴巾平鋪在細沙上,接受夕陽的照耀。海水里浮動著五顏六色的泳帽,衛巧蓉戴著一頂紅泳帽,徐冰倩緊挨著她,雙手攀住藍色的救生圈,徐季在旁邊不遠的地方鳧著水,不時游過來看看她倆。溫柔的海浪一波波涌來,身體不用使勁兒,順著海浪就可以一起一伏,漸漸的,身體好像要跟海浪合為一體了。

徐冰倩不肯戴泳帽,高高扎起的兩根辮子被海水打濕,頭發一綹一綹地貼在臉上,她毫不在意,咯咯笑著,說回家了我要學游泳。徐季答應著,我給你當教練。

上了岸,徐季歪在躺椅上,衛巧蓉陪女兒堆沙子,餓了,吃幾口面包,渴了,抱起椰子來喝。天黑透了,三個人仰面躺下,看銀河,認北斗七星,直到起了很重的夜露,海風吹到身上覺出涼了,一家子才起身收拾好東西往賓館里走。回去的路上,徐季給女兒講故事,前半段講塞壬,后半段講忒休斯,兩個人一直說說笑笑的。

深色絲絨般的夜空下,衛巧蓉沉默不語。她不停地回想白天游玩的順利和完美,隱約有些不安,明天還會像今天一樣順利,一樣快樂嗎?不知不覺的,眉頭擰緊了。想什么呢,媽?女兒突然問她。她勉強笑笑,沒什么,有點累了。

到了賓館,女兒和徐季陸續沖了澡,她進去的時候,發現熱水時有時無,調試了一會兒還是不行,心里就很煩躁,打電話讓服務員過來,服務員大概知道這是年久失修的老毛病了,裝模作樣地查看一下就走了。她匆匆洗完,拿起吹風機,風量不太夠,費了半天勁兒勉強吹干了發梢。躺在床上,她對徐季說,明天咱們換家賓館吧,徐季嗯了一聲。

第二天,她在雨聲中醒來,心有些慌。透過窗戶往外看,一片白茫茫的,外頭的樹都看不清了。浴場肯定關閉了,海邊那家著名餐廳也不營業了。怎么就突然變了天,昨天還是大太陽呢。怎么辦,她拉緊睡袍裹著自己。徐季翻了個身,說,下雨了,多睡一會兒吧。

在賓館里吃完午餐,徐季和女兒鋪開棋盤紙開始下跳棋。她看他們下跳棋,只覺得一步一步好像踏在她心口,亂糟糟的。眼睛轉向外面,雨勢正猛,雨水從高處撲下來,天色昏暗,恍若傍晚。她無聊地坐著,打開電視,連換幾個臺,沒有什么好看的,屏幕里的畫面越來越模糊,她意識到自己實際上在望著空氣,便扭過頭去問徐季,你說雨會停下來嗎?

天知道,徐季笑著指指上面,別想了,正好在賓館好好歇歇。她嘟囔著,我們明明是出來旅游的。

那是十五年前的夏天,衛巧蓉想起來了。隔著十幾年的漫漫煙塵,她看見回程的路上,徐季拿著相機拍照,女兒遠眺著海里的怪石作詩,她不愿破壞他們的興致,嘴上沒說什么,心里卻默默復習旅行的細節,到底是哪里不對,造就了這不圓滿的旅行?

雨早就停了,大海平靜,閉目養神。

她看見一個一臉嚴肅的女人斜倚在船舷上,看見一團灰白色的影子從她的身軀里脫離出來,一飄一飄,飄回到昨天的那場暴雨中,在雨中孤獨地游蕩。

清晨,厚厚的云層覆蓋著島嶼的上空。云層散開的瞬間,浩蕩的光涌進樹林。光線穿過樹冠,化作一道道光柱,光柱和高矮錯落的樹木共同設計著林子里的空間,風吹來的時候,葉子嘩啦嘩啦響,樹搖晃,樹影搖晃,林子醒來,小動物也醒來了。

早市海鮮區堆滿了剛從海里捕撈上來的梭子蟹、海虹、毛蛤、爬蝦,地面上水淋淋的,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清鮮的味道。衛巧蓉停在一家商戶前面,陽光傾灑,落在一筐筐海貨上,她看見有個筐子里疊滿純銀,條狀的銀子,在晨光中閃閃爍爍的。衛巧蓉挑選了一條,她叫不上名字來,魚身形曼妙,沒有鱗片,細看起來像鎏了一層厚厚的銀粉。市場外面,漁民舉著筐子走動,螺、青口、海蠣子,碎石頭一般擦著碰著。明亮的光線透過筐子,有的魚看上去幾乎是透明的,一片片魚形的玉,里面纖細的骨頭猶如玉石內部的天然紋理。

蔬果區里似乎集結了世間所有明麗的色彩。在里面轉了一圈,她回到熟悉的攤位買茼蒿和蒜苗,隔壁的攤上,一把把粗壯的西芹碼在臺子上,她想起了徐季。每次跟隨徐季來市場,他似乎都會買一把西芹。以前她總說徐季像個孩子,離了她準不行的,她觀察著他,看他怎樣配齊一餐飯的原料,他東走西走的,就把該用的材料都買齊了。而且,她從來不知道他喜歡吃西芹。回想過去幾十年的生活跟回憶一場夢境有些相似,一樣的模糊不清,一樣的零碎混亂,任意流淌,沒有形狀,而且,你能記起和描述出來的都不是全部,總會漏掉點什么。

往回走的時候,她看到老吳夫婦正沿著環島步道散步,兩人身上的紅色運動衣在清湛的天空下顯得分外鮮明。她向夫婦倆招手,心想,世上總算有幾個好運氣的人,能一直得到命運的厚待。

吳太太小步慢跑起來,老吳也加快了步子,一群白色的海鳥從石頭上飛起,抖著翅膀飛向海面。兩個人一會兒并排行進,一會兒一前一后錯開了。

老吳的腿怎么了?衛巧蓉看著他倆的背影。老吳緊趕幾步時,身體有點失去平衡,一條腿拖曳在后面,吳太太回頭說著什么,腳步已停下來,兩人原地歇了一會兒,吳太太挽起丈夫的手臂,慢慢往前踱步,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步道拐彎的地方。

衛巧蓉想著吳太太的南方口音,恍然明白了過來。

經過碼頭,正趕上一艘渡船靠岸,先是甲板一陣咚咚亂響,接著,拖著行李的人們沿著跳板走下來。她也是這樣抵達小島的,只不過沒有游客的歡快好奇,她來的時候,隨身攜帶著一座地獄。

海上的晨霧盡數散去,碧清的海水豁然出現在眼前。近來,她時常忘了自己為何來到此地,好像她原本就生活在這里,或像很多外地人一樣,來島上是為了觀光和療養,為了享受這里的陽光、空氣和海味。

回到家,她順手拿起一瓶藥油,擰開蓋子,把氣味辛辣的藥油倒在手心。作為孤居之人,她時常提醒自己,你要多保養多鍛煉,腿腳得利索點,不利索沒法兒獨自生活下去。她打著圈搓腳腕子,直到搓得皮膚越來越熱,藥力緩緩地往下滲,蜿蜒著向里走。腳踝深處的疼痛沉睡了過去,只在陰天下雨的時候,絲絲綹綹地往上爬。今天是個晴朗的日子,她來到自己的臥室,南向的臥室,把床上的被褥攤開,等著豐沛的陽光把棉絮里積攢的潮氣一點點趕出去。

下午的時候,被子已變得溫溫熱熱的,摸上去像一層柔軟的皮膚。手抬起來時,那種軟軟的感覺還停留在指腹上。

又該出去活動活動手腳了。她在門口拿起一個東西,散步最好有個伴,這個就是她的伴。女兒給她買了一根拐杖,鋁合金材質,防滑手柄,高度可以調節。一開始她有些羞惱,說不用不用,還沒老到用拐杖的份兒上,女兒說有個拐杖穩當,等腳好了再把它扔掉。腳好了,她每天出門還是順手拿起拐杖,跟她做個伴。

走進公園時,光線正變得黯淡,灌木和花叢低低地伏在朦朧的暮色里,像通過一面未磨的鏡子映照出來的。有好幾次,她在公園里見到徐季,他有時在跟人下象棋,有時在和老人們一起坐在路邊乘涼,有時在跟孩子們聊天,她悄悄繞到后面,能聽到他在說什么。他給孩子們講木衛二,講珍珠的形成,最近的一次她聽見他說:麻姑是誰,她是個仙人,有一天下凡參加宴會,宴會上她對另一位神仙說,自從上次和你見面以后,我親眼見到東海三次變為桑田……

他們至今沒有碰過面。她設想過面對面遇上的情景,這輩子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,她不知道該對他說點什么,但她還是會迎上去,向他問聲好。

島的西面是連綿的山巒。群山在漸漸稀薄的嵐靄中站立起來,緩緩伸直了脊背。她抬頭望過去,正巧又有幾朵云飄到山頭附近,一縱身,翻了過去,云朵們看見山那邊有什么了。

夜色像寬大的黑斗篷一樣罩下來。經過小樹林時,身后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,也許,人在落葉上走,也許,小動物正穿過草叢。回過頭去,是看見松鼠、野兔、狐貍,還是看見一個跟她一樣獨行的人呢?不管怎樣,她都決定轉過身去看看。就在她轉身的一剎那,環繞在身旁的黑暗變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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